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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竹峯的《擊缶歌》:用文字銘刻聲音
來源:文藝報 | 江飛  2020年10月16日09:50

胡竹峯的散文在當下文壇可謂自成一格,獨樹一幟。或寫飲食茶味,或寫山川草木,或寫瓜果蔬菜,或寫碑帖丹青,或寫歷代文人,皆屬中國文章,總有一種雅俗共賞的文人情調和審美趣味。剛剛出版的《擊缶歌》,在風格上作了變化,題材上另闢一路,聚焦地方戲曲,寫戲史、戲文、戲人、戲事。

《擊缶歌》在歷史與現實的罅隙裏,捕風捉影,流連忘返,集中表現戲曲之美。“中國戲之美,美在聲腔”,胡竹峯“用文字銘刻聲音”,這聲音既有歷史浸潤其間,又由地方孕育而生,既是代代戲人口耳相傳之聲,更是芸芸眾生有口難言的心聲,於是,這文字裏便充滿了歷史藴涵、地方特色和人生況味。“人生如戲,戲如人生”,戲和人生都濃縮在這可見的聲音裏,戲曲之美和人生之美也都藴藏在這可看的文字中。

聲音裏的歷史是戲曲演變的歷史,也是歷史劇的歷史。胡竹峯追根溯源,對儺戲、打目連、青陽腔、嶽西高腔、徽劇、梆子、黃梅戲、花鼓戲、拉魂腔、廬劇、二夾弦、墜子戲、四句推子、嗨子戲、含弓戲、平安戲,凡十六種,下了一番紮實的案頭工夫。相較於知識性述説,我更喜歡他對於歷史劇的考察與思量。歷史是什麼?“歷史不過是一座張燈結綵的戲院。有時候,連張燈結綵的戲院也沒有,歷史就在樸素的村落之間風雲變幻。鄉里鄉親平靜地看着生旦淨醜扮演的傳奇人物,演繹一些天地君親師的悲歡離合”。這話説得精妙,王侯將相、才子佳人的歷史傳奇,忠孝節義的民間倫理,總能撫慰和塑造一方天地的世道人心,戲曲的力量正是藉由這歷史之光而燭照現實,建構人性。

與其説胡竹峯關心的是戲事曲詞,不如説他在意的是戲人。戲人是一個個鮮活的人,自身便是戲,戲人唱戲,唱的是喜怒哀樂的戲,也是酸甜苦辣的芳華,聲聲入耳,最是動人。寫皖北戲事,聽一女子唱梆子《鍘美案》,“女子白衣紅裙短髮如一株楊一棵柳,站在台前甫一開口,竟是暴雨傾盆,引吭作金戈聲”,“激情處驚雷滾滾,那聲音如利劍快刀,高亢激越、痛快淋漓,從頭頸徑自削將下來,一腔硬氣皆化作了雷電,剛勁、豪爽、激憤,白茫茫在天地間碰撞出熱烈的火熾”。皖北梆子戲的激情高亢,梆子女戲人的聲情並茂,都在這“一腔硬氣”的聲音裏,也都在這激越迅疾的語言中,讀來如在目前,如在耳邊。《戲人卷子》更是分説生旦淨末醜各類戲人:聽小生,“彷彿春光裏鸚鵡正在歌唱”;聽老生,“隱隱的春雷,在天際又彷彿自地底而生”;聽花旦,“那聲音如綢如絲,遊離、漫漶、鬆軟,淡淡的潮氣,有暮春雨天的氣息”;聽刀馬旦,“華麗明亮的唱腔隱約傳來,有點熱鬧喧囂,有些清寂空靈,更有屬於現世的歡樂”;聽青衣,“唱腔婉轉温柔,細而慢,像從遠方迤邐而至的溪水”;聽淨,“粗狂激越”,“幾句西皮散板如春雷轟動”;聽醜,“插科打諢、嬉笑怒罵,給舞台增添了明亮的色彩”。胡竹峯對戲人的拿捏可謂恰到好處,因為他是以自己的生命去體貼各類角色的生命氣息,戲曲的生氣正是藉由這戲人名伶的聲色唱腔而成家立派,生生不息。

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一方人唱一方戲,一方人聽一方戲,一方戲養一方人。安慶是黃梅故里,生於皖西南的胡竹峯又曾在此工作過,因此,“提到黃梅戲,總會想起一些聲音。嚴鳳英的聲音、馬蘭的聲音、韓再芬的聲音,還有母親的聲音……這些聲音像案頭清供,乾乾淨淨的玻璃瓶,透明晶亮,裝上淨水,裏面插上一枝桂花,似開未開,細碎如繁星一樣的花蕾,香氣淡淡氤氲收斂而放肆”。對這些聲音念念不忘、情有獨鍾的又何止是他一人?

我感興趣的,還有書中某些“借題發揮”的地方。比如説到嶽西高腔的衰落,借題發揮道:“聲色迷離的世界容不下粗瓷大碗。在今天,很多民間藝術基本沒有生存的土壤。中國農耕文明逐漸衰落,若農耕不復存在,農耕文明將無所依附”。這顯然不是題外話,而是微言大義。皮之不存,毛將焉附,農耕文明必然隨農耕的消逝而衰落。正如工業文明必然隨工業的興起而繁榮,一些生命力有限的民間藝術註定要走進博物館。即使是有些曾經非常輝煌的劇種,也難免“漸行漸遠,散落化、碎片化,掩埋在歷史塵埃之中”。藝術如此,人生亦是如此。

時間是公正的審判官,從上古歌謠到先秦諸子散文到漢賦到唐詩到宋詞到元曲到明清小説,從幾百種民間戲曲到廣為人知的中國“五大劇種”(京劇、評劇、豫劇、越劇、黃梅戲),正是在這樣的大浪淘沙、相時而變的濾篩嬗變中,戲曲等民間藝術獲得了不斷的新生,連續的發展。對後人而言,與其哀嘆,不如欣賞,與其懷念,不如保護、發掘、整理、吸納,並對那些生命力依然旺盛的民間藝術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。這是古典與現代碰撞交融的聲響,我們必須駐足傾聽並深刻反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