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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啓超一副集宋詞聯的流傳史
來源:“上海文藝出版社”微信公眾號 | 胡文輝  2020年10月16日07:40

原標題:“幾番風雨”與“一片江山”——梁啓超一副集宋詞聯的流傳史

在青少年時代,我深喜對聯,亦深喜宋詞,故於梁啓超所集宋詞聯,一見輒覺驚豔。

1923年,梁夫人病危,纏綿病榻半載,梁氏陪侍時以讀詞自遣,“把他們的好句子集做對聯鬧着玩,久而久之,竟集成二三百副之多”,以後多寫贈友朋,至今遺墨尚多。而精粹者多見於梁氏自撰的《苦痛中的小玩意兒》一文(《飲冰室合集》文集之四十五[上]詩話附錄)。其中有這樣一副:

燕子來時,更能消幾番風雨;夕陽無語,最可惜一片江山。(王晉卿《憶故人》、稼軒《摸魚兒》、張文潛《風流子》、白石《八歸》)(按:吳令華集《羅音室撰集聯語》收入此聯[《吳世昌全集》第11卷《羅音室詩詞存稿》附錄二,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]。當因吳世昌曾抄錄此聯,而整理者誤以為即吳氏所作。)

我以為,此聯無疑是最佳之作。“更能消幾番風雨”、“最可惜一片江山”本就是辛棄疾、姜夔的名句,而一經梁氏拈出,對仗工麗而意境遙深,於辛姜詞更添異彩,甚至可以説,在原詞之外另外創造出了一個新的意義世界。照《苦痛中的小玩意兒》裏的自述,當時梁氏不僅身歷私人的不幸,“中間還夾着羣盜相噬,變亂如麻,風雪蔽天,生人道盡,塊然獨坐,幾不知人間何世”。這副集詞聯的內涵,顯然跟梁氏本人的經驗和心緒是相呼應的。

我因梁氏之作,對於集詞聯特感興味,歷年過眼必錄,專集之外,零散者亦不下一二百之數。而眼界所及,則無逾於梁氏所作者,而梁氏所作,又無逾於此聯者。此聯流傳甚廣,異文亦多,今據平日積累的線索綜述如下,或許也會有同好者的吧。

首先要説明,見於《苦痛中的小玩意兒》的這副聯,應是最原始的版本,但並非最精彩的版本。

近人徐珂的筆記《範園客話》有“梁啓超集宋詞聯語”一則:

七月既望,梁任公同年集宋詞為楹帖,書以寄贈,句雲:“春已堪憐(玉田《高陽台》),更能消幾番風雨(稼軒《摸魚兒》);樹猶如此(龍洲《水龍吟》),最可惜一片江山(白石《八歸》)。”集句如自己出,而傷心人之別有懷抱於此見之,通人固無所不能哉!越二旬(八月五日)而淞滬戰事起,風聲鶴唳中,吟諷一過,為之黯然。(《康居筆記匯函》第一冊,山西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。按:此聯手跡見《名人楹聯墨跡》,上海書畫出版社1999年版,第233頁。另,“龍洲”即劉過,惟“樹猶如此”似不見於劉詞,最有名者見於辛詞《水龍吟》,疑是梁氏誤記。)

據徐氏自述,《範園客話》是他1924年寄居上海時所作,則梁所贈聯,當是後來的“修訂本”,而以“春已堪憐”、“樹猶如此”為對,較最初版本更增感慨。——這一文本,就是我心目中的梁氏集宋詞聯之最了。

關於此聯,袁克文1926年日記有云:

漢口路世棻以“暫作欠資一分券”原函見貽,予用徐仲可集宋詞句書聯帖報之,句曰:“春已堪憐,更能消幾番風雨;樹猶如此,最可惜一片江山。”所集者玉田《高陽台》、稼軒《摸魚兒》、龍川《水龍吟》、白石《八歸》也。(《寒雲日記·丙寅日記》,見《辛丙祕苑》,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,第76頁。按:袁氏將“龍洲”誤作“龍川”)

袁氏應是讀過徐珂(仲可)筆記,而將集聯者亦誤作徐氏了。

又曾見梁氏贈“心葵”一聯,則是僅取“更能消”、“最可惜”兩句為對,其手跡未知是否可靠,但聯語姑暫信之。黃裳過去也提到:

梁啓超喜歡集宋詞斷句作對聯,同時搞這花樣的還有一大批人。如其中有名的一聯“更能消幾番風雨,最可惜一片江山”,就不能看作簡單的文字遊戲。它道出了住在北方的中國人的普遍心情。(《琉璃廠》,《黃裳文集》第三冊,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年版)

還有鍾叔河先生説過:

更能消幾番風雨,最可惜一片河山。

張中行、黃苗子、黃裳諸先生都寫了。借用白石引桓大司馬“樹猶如此”句時説的,只因為“此語予深愛之”也。(《長沙小西門》,《萬象》第三卷第七期)

此外,近人卧雲居士(蘇逸雲)筆記亦有一則:

《飲冰室合集》附有《痛苦中的小玩意兒》,系任公集詞為聯。據云,有二三百副之多,任摯友選擇,擇定即贈。贈吾友劉崧生二聯,其一雲:“忽相思,更深〈添〉了幾聲啼鴂;屢回顧,最可惜一片江山。”(皆姜白石句)……己卯遊滬,於劉寓親見之。(《卧雲樓筆記》卷二《客窗閒話下》,1930年代刊本。按:龔聯壽《中華對聯大典》收入此聯,文字稍異[復旦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,第887頁]。)

此聯四句皆出姜夔詞,以“更添了幾聲啼鴂”來對“最可惜一片江山”,自然不及“更能消幾番風雨”那麼精妙。這已屬於梁氏的另一副集聯作品了。

梁啓超這副聯的影響,更可由他人的作品見之。

據我所見,最突出的當是黃濬黃秋嶽,其集宋詞為聯甚多見,又尤喜集姜夔詞,且尤喜用“最可惜一片江山”那一句。據傅芸子記錄,二十年代末他集有以下兩聯:

最可惜一片江山,空有古木斜暉,愁損未歸眼;更何必十分梳洗,凝想明璫素襪,喚起淡妝人。

問後約空指薔薇,揚州路,忽相思,更添了幾聲啼鴂;向秋來漸疏班扇,金陵路,屢回頭,最可惜一片江山。(《黃秋嶽集石帚詞聯》,趙國忠編《人海閒話》,海豚出版社2012年版。按:胡君復《古今聯語彙選》收入此二聯[此據常江重編本,西苑出版社2002年版,第七冊第715頁)。另,第一聯上下第二句分別出自姜夔《江梅引》、《慶宮春》,原詞作“算空有古木斜暉”、“政凝想明璫素襪”。)

還見到一首寫定於1931年的集姜詞鉅製:

秦碑越殿,呼喚登臨,最可惜一片江山,南去北來,漫贏得幽懷難寫;象筆鸞箋,老來受用,問誰是六朝歌舞,空城曉角,算而今重到須驚。(《博古齋藏楹聯集》,上海書店出版社1994年版,第85頁。按:“問誰是六朝歌舞”出自姜夔《喜遷鶯慢》,原詞作“問誰記六朝歌舞”。)

又據“藝搜”檢得黃氏一聯及識語,亦寫於1931年:

最可惜一片江山,逝水移川,高陵變谷,那識當時神禹;更何必十分梳洗,傾國無媒,入宮見妒,古來顰損蛾眉。

辛未夏秋,江漠墊昏,懷襄千里,餘居舊京,愾然傷念。時方繙夢窗詞,得《齊天樂》調中逝水三語,未申吾懷,更以白石詞句為弁。嗟乎,孰使江山寂寥凋瘵至斯,閉塞賢路,可無譏邪。(嘉德四季·第二十七期拍賣會,2011年9月)

此以“更何必十分梳洗”對“最可惜一片江山”,與第一聯重複。“傾國無媒”三句則出自辛棄疾《滿庭芳》。就內容來看,此聯應可信據,至少必有所據。

以上四聯,皆集姜夔,皆用了“最可惜”一句,不過各以不同的姜詞為對。其中第二聯後半“忽相思,更添了幾聲啼鴂”對“屢回頭,最可惜一片江山”,與梁啓超寫贈劉崧生那副如出一轍,當系出於有意無意的剿襲。

説起來,梁啓超對作為晚輩的黃秋嶽甚為賞識,民國初年任財長時,黃秋嶽曾任其祕書,關係非同一般。則黃之集詞為聯,亦應是受到梁的影響。黃氏年少即以才情見稱於老輩,於詩詞一道用力之專深,更遠非梁啓超可及;然而他刻意為此,卻精細有餘,丰神不足,竟無法跟梁氏一時的“小玩意兒”相匹。這就益可見梁啓超天才之不可及了。

近人趙祖望有一冊專門的《宋詞集聯》(西泠印社民國20年版),其中有這樣一副:

海棠如醉,又是黃昏,更能消幾番風雨;遼翯歸來,都無人管,最可惜一片江山。(陸放翁《水龍吟》、柳耆卿《訴衷情》、辛稼軒《摸魚兒》、周美成《點絳脣》、辛幼安《祝英台》、姜白石《八歸》)

但這副聯,卻還有另一出處。王寧回憶陸宗達時提到:

黃節先生也是一位對陸先生很有影響的老師。“九一八”事變前夕,黃先生贈給陸先生一幅集宋人詞句的對聯:“海棠如醉又是黃昏更能消幾番風雨,遼鶴歸來都無人管最可惜一片江山。”這幅對聯直到陸先生去世前,一直掛在他的書房裏。黃先生的課,他的字,以及他的憂國之心,當時對陸先生的影響都很大。(《當代訓詁大師陸宗達》,《師範之光:北京師範大學百傑人物》,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)

陸氏之孫陸昕先生後來錄出了此聯圖片,可見黃氏識語云:

穎明學弟屬書楹帖 集宋人詞句 甲戌中秋前十日 黃節書於北平(《祖父陸宗達及其師友》,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版,第103頁)

甲戌是1934年,王寧回憶説是“九一八”事變前的事,是記錯了。這且不論。

這樣,兩個文本完全相同,考慮到文本來自六首詞,次序雷同,絕無可能出於偶合。集者是趙祖望,還是黃節?至少據現有文本的時間來看,應是趙書在前,黃氏見到趙所集聯,以“集宋人詞句”的表述錄以轉贈陸宗達。這樣有意攘奪的嫌疑就極大了。

這還有一個旁證。今存黃節贈“子高”一聯,只有“更能消”“最可惜”兩句,而更為明確地署作“丁卯秋黃節集句”(《何氏靈璧山房所藏蒹葭樓墨跡》,曼庵居士編印叢書之二,香港刊本)。丁卯即1927年,就時地人幾樣因素來説,都去梁啓超未遠,黃節不太可能不知梁氏集聯的事,是為剿襲無疑。

那麼,這副聯就應到趙祖望名下了。據他在《宋詞集聯》裏的自敍,他早年即嘗集詞為聯,至甲子年(1924)因兵災全部佚去,後又重集。就是説,他此書所集皆在梁啓超之後,而他此聯的核心,即“更能消”、“最可惜”兩句,又與梁氏所集雷同。這樣的話,趙雖有閉門造車出而合轍的可能,但我更傾向於相信,他是承受了梁氏的暗示,只是另作了鋪衍,亦有另一番韻味。

還有一例,是易孺易大廠。他也有一部集宋詞聯的專集,其中有一副並識語云:

姜辛名句,早成絕對,餘以柳史二語足之,系感尤深,不自嫌其襲。

最可惜一片江山,再逢伊麪;更能消幾番風雨,同為春愁。(姜白石《八歸》、柳耆卿《秋夜月》、辛稼軒《摸魚兒》、史邦卿《過龍門》)(《大廠居士集宋詞帖》,民國32年影印本,蔭堂叢書之一。按:此聯又載大廠居士《集宋詞帖》,其識語作:“姜辛名句,早成絕對,足下〈之〉二語,系予感尤深,不自嫌其襲。榆生以為何如?”[《同聲月刊》第二卷第八號])

從易氏“姜辛名句,早成絕對”的話,可知他必是借用了梁啓超的創意。

另有一些可供對照的相關文本,亦附錄於此。

大方(方地山)有集句聯:

更能消幾番風雨,收拾起大地山河。(原載《寒雲日記》,此據週一良《大方先生聯語集》,《郊叟曝言:週一良自選集》,新世界出版社2001年版)

下聯語出李玉崑劇《千忠戮》“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,四大皆空相”。

又夏承燾有挽謝覲虞(玉岑)夫人之作,見其1935年日記:

玉岑詞人抱騎省之戚,以孤鸞名室,囑集白石句。予方自都門歸,匆匆過常州,未一把晤也。

想佩環月夜歸來,更何必十分梳洗;又喚我扁舟東下,只可惜一片江山。(《天風閣學詞日記》,《夏承燾集》,浙江古籍出版社、浙江教育出版社版,第五冊第358頁。按:夏氏錄姜詞,“最可惜”誤作“只可惜”。另,王翼奇輯《集句對聯字帖》收入此聯[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,附錄第14頁]。)

林葆恆有一部《集宋四家詞聯》(民國刊本),專集周邦彥、吳文英、姜夔、張炎四家,其中集姜詞有一副作:

最可惜一片江山,野老林泉,問逋仙今在何許;問誰記六朝歌舞,天涯情味,甚謝郎也恨飄零。(《八歸》、《一萼紅》、《法曲獻仙音》、《喜遷鶯慢》、《翠樓吟》、《水龍吟》)

以“問誰記六朝歌舞”對“最可惜一片江山”,跟黃秋嶽1931年所集不約而同。

又據鄧雲鄉回憶,大約八十年代初,呂貞白也給他寫過一個集姜夔詞聯:

喚起淡妝人,更何必十分梳洗;商略黃昏雨,莫負了一片江山。(《任公詞聯》,《文化古城舊事》,中華書局1995年版)

姜夔似無“莫負了一片江山”的句子,應該就是“最可惜一片江山”之訛,或出於呂氏筆誤。

以上夏、呂二氏以“十分梳洗”與“一片江山”為對,與前述黃秋嶽同,也可能存在因襲關係。

梁任公的集詞聯,在其言論事業來説,只是微末的一葉。所以他自己也再三表示,這是“鬧着玩”,只是“頑意兒”,《苦痛中的小玩意兒》是“沒有價值的東西”。是歟非歟?在此還想較真,説一點多餘的話。

集詞聯,是集句聯的一個分支。所謂集句,是從古人的同類作品(包括詩詞曲文)中分別拈出不同片斷,組成一個新文本,其體裁可以是詩,可以是詞,也可以是聯。集綴而成的文本,就字字有來歷這一點説,似算不上一種創作,但就辭句打亂重組這一點説,也是一種創作——而且難度絕不下於原創(可參吳承學《中國古代文體形態研究》第八章“集句”,中山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)。這樣來看,集句的工作當然也有“著作權”。能將“更能消幾番風雨”與“最可惜一片江山”兩個斷片綴合到一起,堪稱妙手偶得,其“著作權”是屬於梁啓超的。

強調梁啓超的“著作權”,有意義嗎?

在我看來,對聯是最有“中國特色”的文學體裁,若沒有它,中國文學史就是不完整的。而至今為止,在中國文學史編纂裏,似乎並沒有對聯的一席之地,更遑論集句聯集詞聯了。許久以來,就有“重寫文學史”的呼聲,我想,重寫文學史,須得由具體作品入手。“更能消幾番風雨,最可惜一片江山”這樣的絕妙好辭,很應該寫進中國文學史的,如其不然,文學史的意義究竟何在呢?

前些時讀《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補編》,看到一段記胡適晚年在台灣時的情形:

……又為高惜冰寫了張玉田的詞兩句:

東風且伴薔薇住,到薔薇春已堪憐。

……先生寫了之後對胡頌平説:有一天晚上,我讀這兩句詞時掉下淚來。這兩句不是現在的情形嗎?還有人在著歌舞昇平!(胡頌平《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》第11冊,[台]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2015年版,第113頁)

張炎(玉田)這兩句詞,正是梁氏集聯“春已堪憐”四字的出處。那麼,在胡適心中,是不是也迴盪着“春已堪憐,更能消幾番風雨”的影子呢?無論如何,從民初京華的擾亂,到此時孤島的倉皇,其感慨應是相似的。

自然,這更是題外話了。